看钱奴 / 看钱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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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时间:2019-04-25 21:33作者:【元】郑廷玉




第一章.png



古时候,有一财主名叫周荣祖,汴梁曹州人,娶妻张氏,养一儿子取名长寿。这周荣祖先世有万贯家私,泼天似的富贵。他的祖父周奉记吃斋好佛,花钱盖了一座寺院,每天都在里面看经念佛,祈保平安。到了他的父亲时,一心只贪图自己享乐,不积善修德,因修筑住宅需要木石砖瓦,而又不愿别处采买,便拆毁了父亲建的佛院,住宅刚一建好,他父亲就患了重病,百般医治无效,一命呜呼!街坊邻居都说是他父亲不信佛的报应。

父亲死后,周荣祖便一手当家。这时家业虽不如祖父在时兴旺了,但家底还是挺丰厚的。周荣祖少年气盛,他既不想像祖父那样虔心念佛,平平淡淡过一生;也不愿像父亲那样贪图享受,做一个势利的财主。他从小在私塾先生那里受到的便是正统的儒家教育,学成了满腹诗书文章,树立了鹏程万里之志。与那个时代的绝大多数读书人一样,周荣祖也一心只想“学成文武艺,货与帝王家”,想通过科举考试走上当官发财的道路,去施展自己的才华,轰轰烈烈地干一番富国强兵的大事业,为皇帝效忠,也为家族争荣。

这一年的春天,朝廷每三年举行一次的进士考试又将开考了。消息传来,周荣祖高兴得几天合不拢眼。他早就在等这一天了。晚上睡在床上,他与妻子张氏商议道:

“娘子,我要去京城走一趟,参加今年的进士考试,你同意不同意?”

张氏与丈夫十分恩爱,丈夫一生的前程大事,她怎能不同意?但她又不忍与丈夫分离,受那份离别相思之苦;再说,她也想跟在丈夫身边,好对丈夫的生活起居有一个照应。抱着这样的感情和想法,她便用探询的目光看着周荣祖说:

“秀才,俺带着长寿孩儿与你一块儿去,不知好不好?”

“好倒是好,只是咱这个家托谁照看?还有祖父积攒下来的那些金银财宝,也携带不去,怎么办?”周荣祖摇着头,沉吟着。

张氏将头倚偎在丈夫怀里,轻轻抽泣起来,眼泪吧嗒吧嗒掉在周荣祖的胸口上。

周荣祖见妻子伤心成这个样子,一时乱了方寸,毅然地说:“好吧好吧,娘子,俺就带着你和孩儿一块去。祖父积攒下来的那些金银财宝,俺就用坛子装着,埋进后屋的墙脚下面;家中的房屋院落,就让仆人们看守着。俺与你多则一年,少则半载,便回来了。要是能够得个一官半职,改换门庭,光宗耀祖,不是一件大好事么?”

张氏见丈夫同意自己一同前去,并把家中的事情安排得妥妥贴贴,顿时破涕为笑,非常高兴笑着说:

“多谢秀才不弃之恩!俺这就去收拾行李,明儿与秀才一同上京。”说罢,便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,忙着收拾行李去了。

周荣祖也完全没了睡意,便干脆披衣下床,趁黑将祖父积攒下来的几坛子金银财宝悄悄搬到后屋墙下,挖地三尺,埋了进去。

第二天一早,周荣祖一家三口便离开周家庄,上京城参加进士考试去了。这一去不打紧,惹出一场如梦如幻的大变故来。



第二章.png



曹州府有个光棍汉叫贾仁。他自幼死了爹娘,既无兄弟,也无叔伯,连半个可以投靠接济的远房亲眷也没有。他孤零零的一人住在城南那废弃的破瓦窑里。照理说像他这样带眼安眉的五尺汉子,凭力气该不愁生计,可他却偏偏好吃懒做,长着一幅歪歪肠子,总想占别人的便宜。时间长了,人们嫌弃他人穷志短,背地里都称他“穷贾儿”。

曹州附近有一座东岳灵派侯庙。庙内神像森严,香烟袅袅。这灵派侯是上古金轮皇帝之长子,后来被封为东岳圣帝。圣帝在长白山一带普渡世人有功,又被封为古岁太岳真人。到汉明帝时封为泰山元帅,掌管十八地狱、七十四司生死之期。唐代则天皇帝时,又封为东岳元帅,唐玄宗时加封为天齐王。至宋真宗时,封为东岳天齐大生神圣帝。灵派侯神阴中掌管一方祸福吉凶、贫富穷达之事,奖勤罚懒,公正严明,享誉一方,凡来禳灾解祸、祈福求子的,莫不应验;因而远近四方来烧香进贡的人,络绎不绝,庙中香火甚是兴旺。

贾仁也早就知道东岳灵派侯的灵验,经常到庙中来顶礼膜拜,祈福求财。但他每次来总是向灵派侯诉说自己如何如何贫穷,企羡别人如何如何富贵,言谈之间,总流露出对上天赏罚不公的怨尤。灵派侯对贾仁的为人,早就了如指掌,也极为反感、厌恶,因此迟迟不肯赐福与他。但为了检验一下贾仁的心地是否真的善良、诚实,一如他自己所说,加上有一笔偶然的财源,灵派侯决定试一试他。

这一天,贾仁替别人家做短工打墙。打了半堵,觉得气力不支,便停下来歇息。这里离灵派侯庙很近,贾仁便又趁机到庙中来向神灵诉苦求福。他两手空空地走进庙中,因为没有香烧,便只好捻一把土做香,然后便双膝跪下,向灵派侯诉说道:

“神灵在上,我叫贾仁,特来祷告神灵,求您可怜可怜我。我想人生世间,有的人富贵无比,家财百万,吃好的,穿好的,用好的,他也是一世人。我贾仁也是一世人,偏偏衣不遮身,食不充口,吃了早上的,无那晚上的;天为被,地为床。一到寒冬,便只得烧地卧,热地眠。天呐!你也睁开眼睛看看吧,这真穷死我贾仁了!上圣,我也不求大富大贵,只要有一点小小的富贵就行了。我一旦得到了些小富小贵,我会广行善事,广种福田。盖寺建塔,修桥补路,惜孤念寡,敬老怜贫,我都舍得。只求上仙可怜可怜我!”说着说着,贾仁觉得身体困乏得很,便退到屋檐下靠着廊柱休息去了。刚坐下不久,便迷迷糊糊进入了梦乡。

贾仁刚一睡着,灵派侯便吩咐鬼卒说:“鬼力,替我将贾仁的魂魄摄过来!”

“遵命!”鬼卒答应着,走到贾仁跟前,轻轻一点,一提,便将贾仁的魂魄摄到了庙堂之上。

灵派侯看着贾仁的魂魄,问道:“你就是贾仁么?你为何屡屡在我的庙堂之上怪天怨地,怨恨神灵?你说!你到底是什么缘故?”

贾仁慌忙双膝跪下,朝灵派侯拜了又拜,战战惊惊地说道:“上仙可怜可怜小人吧!小人怎敢怪天怨地!小人只是想,我贾仁生于人世之间,衣不遮身,食不充口,吃了早上的,无那晚上的;烧地眠,热地卧,穷死我贾仁了!求上仙可怜可怜,只要给我一些小小的衣食富贵,我贾仁也会斋僧布施,广行善事,什么盖寺建塔,修桥补路,惜孤念寡,敬老怜贫,我都舍得。上仙,只求您可怜可怜,赐给我一些小小的富贵吧。”

灵派侯审视着贾仁,一字一顿地说:“贾仁,你说得倒是好听,只是你能说到做到么?”

贾仁忙拍着胸脯,发誓说:“告上仙,我贾仁若有半句假言,情愿遭天打雷劈,不得好死!”

灵派侯点了点头,说:“既然这样,我且问问增福神看。”他朝着鬼卒吩咐说,“鬼力,与我唤过增福神来。”

“遵命!”鬼卒答应着,风一般地去了。

不一会儿,增福神到了。这增福神是专管人间生死、贵贱、贫富、地位高低、科举成败、是非长短以及十八地狱、七十四司等事的神礻氏。他对阳间那些奸猾、刻薄、狠毒的富人看得多了,知道他们没有得到富贵之前,一个个都虔心敬神,希望侥幸发家。一旦取得了富贵,便把以前说过的话忘得一干二净,忘恩负义,欺心昧己,不恤鳏寡,不怜贫穷,甚至笑里藏刀,杀子杀孙,哪里还顾什么风俗教化、礼法人伦!这些为富不仁、心性痴迷的富人,自以为他们的所做所为无人知晓;可他们哪里知道:“人间私语,天闻若雷;暗室亏心,神目如电。”增福神心中都有一本帐,他可清楚得很呢。

增福神这样想着,来到了灵派侯的庙堂上,见了灵派侯,拱手施礼说:“上仙呼唤小神,有何法旨?”

灵派侯说:“这里有一个阳间的贾仁,他每天都在我的庙堂上埋天怨地,责怪俺神灵不赐福与他。你替我问问他,看是怎么回事。”

“知道了。”增福神答应着,便转过身来,看着跪在地下的贾仁,问道:“贾仁,是你怨恨俺神灵么?”

贾仁忙对着增福神叩了几个响头,狡辩说:“上仙可怜见!我贾仁是什么人,怎敢怨恨您神灵!我只是说,世上有那种富贵的人,他们有穿不完的衣,吃不完的饭,用不完的钱,他也是一个人。偏偏我贾仁衣不遮身,食不充口。吃了早上的,无那晚上的;烧地眠,热地卧,真是穷死我贾仁了!只怨小人我的命薄,我怎敢埋天怨地,怪恨神灵?俺只求上仙可怜可怜,赐给小人一些小小的衣食福禄。俺也会斋僧布施,修桥补路,惜孤念寡,敬老怜贫。上仙,只求您可怜可怜……”

“算了吧,你。”增福神打断了贾仁的话,又对灵派侯说,“告上仙,此人并非善良之辈,平日之间不敬天地,不孝父母,毁僧谤佛,杀生害命,活该他受冻饿而死。上仙管他做什么!”

灵派侯审慎地说:“尊神,你注定的他这衣食福禄有无差错?”

增福神说:“上仙,那个红脸儿的阎王可不是贪玩的,他注定的阳人的命运几时有过差错。贾仁这种人本来只该让他到驴骡狗马群里去投胎;按他前世的所作所为,在地狱中没有让他下油锅,也没有让吃刀剑,还让他托生投胎为人,已经够厚待他了,怎么还可能将他安置到官吏财主们中去享福呢?”

灵派侯略有所悟,边点头边疑惑地说:“哦,原来是这样。尊神,像他这种人在世时,不知道是怎样贪财好货、损人利己的?”

增福神说:“他这种人在世时何足挂齿!他前世里享尽富贵,却还是不要命地贪财敛货,滚开的油锅里看见了钱他也要伸手去捞。他为富不仁,巧取豪夺。富了他一人,不知穷死了几百家。今世受贫穷正是他的报应!”

贾仁如坐针毡,听到这儿,再也按捺不住了,抢着向灵派侯分辩说:“上仙不要信增福神的话,我贾仁前世不是这样的人!我平常只是看经念佛,广行善事。还望上仙可怜可怜,赐予小人一些小富小贵,小人感激不尽!”说着又鸡啄米似地叩头不已。

增福神抢白说:“住口!你这家伙还敢欺瞒神灵么?你平日扭曲作直,损人肥己,坏事做尽,你怎么还能指望发迹富贵呢?”

灵派侯也点着头说:“尊神,这人前世既然这样奸猾刻毒,今世就冻死饿死,也不为过。”

贾仁见灵派侯也这样说,急得直跺脚,大声辩白说:“上仙,不是这样呀!我平日敬重天地,遵守法度,和好兄弟,孝顺父母,信奉佛法,不偷不盗。我是一个心慈向善的人,现正吃着长斋呢。上仙,只要赐予我一些小小的富贵,我便去老老实实做本分生意。求上仙可怜可怜!”

增福神说:“你嘴上一套,心里一套,谁肯相信你会做本分生意!”

灵派侯也说:“你这真是‘亏心折尽平生福,行短天教一世贫’。神灵心中自然有数,你怎能瞒得过我们!”

贾仁岂肯放过这样一个机会,抢过话头又分辩说:“上仙,我爷娘在时,我也奉养得他们好好的。自从他们亡化之后,不知什么缘故,我反而一天比一天穷了。我也曾在爷娘坟前撒钱烧纸,酹酒浇茶,我这泪珠儿至今还不曾干哩。我确实是一个孝顺的人。”说着果然挤出了几滴眼泪,忙用衣袖去揩着。

增福神见他这副假惺惺的样子,厌恶地说:“收起你这一套吧!你眼泪流尽也是白搭。谁不知道你爷娘在时你就穷得吃了上顿没下顿,他们死后你何曾去奠什么酒,敬什么茶?你不过去坟前倒了些残羹剩汁,而且还生怕多停留一下。哼!你奠酒浇茶,像你那样奠酒浇茶,便奠上一百壶酒也湿不透墓前泥,烧上一千钟茶也到不得黄泉下!”

灵派侯也点头同意说:“尊神,他这种不孝父母的穷汉一旦富起来了,便会欺心昧己,瞒天诳地,只知道损害别人来养肥自己,正是一辈子都不能让他发迹的。”

增福神附和说:“他这种人没有钱便罢;一旦有了钱,便会夸海口,说大话。把自己打扮成大富豪一样,得意洋洋地骑着马去街上闲游乱逛,沾花惹草,调戏人家妇女;或者横冲直撞,作威作福,做出种种粗野凶狠、横蛮无理的样子,哪里还肯怜悯穷人!”

眼看着没什么指望了,可贾仁还是不肯放过最后的努力,哀求着说:“上仙,我贾仁确实不是这种人。您只要赐予我一些小富小贵,我也会和街坊,敬邻里,识尊卑,知上下。只望上仙可怜可怜我!”

灵派侯早就要试一试贾仁了,经过这样一番敲打,又见贾仁几次三番信誓旦旦地表白,心想他也许会有所收敛,改一改他从前悭吝、刻薄、狠毒的性格,便对增福神说:“尊神,凭着贾仁怨天怪地,他就该冻死饿死,也正好应验常言说的那句话:‘天不生无禄之人,地不长无名之草。’不过,”他顿了顿,以商量的口吻说,“我们体察上天怜爱生灵的美德,暂且赐与他些福力吧。”

增福神会意,答应说:“既然上仙有此美意,等小神看一看。”他手搭凉棚,放眼观望了一下远方,接着说:“上仙,按说这家伙正该冻死饿死。今奉上仙法旨,权且借些福力予他。我看见曹州曹南周家庄有一人家,他家祖宗所积的福力阴功,本可庇荫三代;可因儿辈一念之差,犯了点小错,该受些责罚。我如今就将他家的福力,暂且借给二十年。二十年满之后,再叫他拱手交还给周家主人就是了。”

灵派侯说:“这个办法正合我意。”

增福神便喊道:“贾仁,你过来。”

贾仁答应着,忙用膝盖着地走到增福神面前,叩下头去。只听增福神说:

“贾仁,按你前世的所作所为,你本该冻死饿死。俺上仙可怜你,叫俺暂且借些福分予你。俺如今就将曹州曹南周家庄周××家的福力,暂时借给你二十年;等到二十年之后,你要双手将财产如数交还给那原主。你记着:等到你去时,那要钱的可早就等着你了。”

贾仁只听说要给他福力,哪还有心思细听后面的话,一等增福神说完,便慌忙叩下头去,喜不自胜地说:“多谢上仙救济提拔之恩!我这就做财主去。”说着便站了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,得意忘形地说,“我要是做了财主啊,就穿一身好衣服,骑上一匹好马,往它屁股上抽它一鞭子,那马便发疯似的跑起来,……”

“做什么?”增福神厉声呵斥道。

贾仁自知失口,忙抵赖说:“没……我没说什么。”

增福神说:“我只是把别人家的财富暂时借给你,让你掌管一段时间。”

贾仁问道:“上仙,不知借给我多长时间?”

增福神说:“借给你二十年,到时候你要仍旧还给人家。”

贾仁这下听清楚了,急忙说:“上仙,反正是个借字,求您无论如何再可怜可怜我,多借给我些时间吧。横竖是个小字儿,您在上面再添上一画,借给我三十年,可好么?”

增福神厉声说:“住口!我知道你这家伙是得寸进尺,不会知足的。我问你,你知道为什么桃花三月放,菊花九月开么?”

贾仁睁大两眼,答不上来。

增福神一字一顿地说:“只因为天公不放一时花!”

这时灵派侯也郑重地对贾仁说:“喂,贾仁,按说你本该冻死饿死。神灵看你穷得可怜,暂且借与你二十年福力;二十年之后,你要如数交还原主。常言说:‘善有善报,恶有恶报;不是不报,时辰未到。’上天若不降严霜,松柏也不见得比蒿草强;神明若不显示报应,行善的反而会不如做恶的。我送你几句话,你可记牢了:‘莫瞒天地莫瞒心,心不瞒时祸不侵。十二时中行好事,灾星变做福星临。’”他朝贾仁挥了挥手,接着说,“你去吧,别推说在睡里梦里,将我的话一句也不听。”说罢,便将贾仁使劲一推,自己就带着增福神及众鬼卒消失在冥冥之中。

贾仁猛然惊醒,睁开眼睛一看,原来自己还是靠着廊柱睡在屋檐下。想起刚才的梦,他好不惊奇地说:“哎呀,我怎么还睡在这儿?哦,原来是一场黄粱美梦!不过,刚才上仙分明对我说,要将周家庄一户人家的福力借予我二十年,”他一骨碌站了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尘土,立刻显出几分得意来,“嘿嘿,我如今便去做财主去了!”

贾仁得意洋洋地说着,想着,走着,忽然又觉得梦中之事不太可靠,便又低着头喃喃自语道:“财主,财主,谁知他在哪里?常言道:‘梦是心头想。’我信这梦做什么!我还有半堵墙不曾打完哩,我可得去打那半堵墙去;要不今儿晚上我上哪儿吃饭去?哎,老天爷呀,这真是穷死我贾仁了!”



第三章.png



贾仁回到工地上,继续打他的墙。在挖墙根时,刨出几个大坛子;揭开盖儿一看,里面全是黄黄的金子和白白的银子!看着这些黄灿灿、白花花的东西,贾仁的眼珠子都要鼓出来了,那高兴劲儿,真是无法形容。当下他便瞒着主人,悄悄将坛子搬回到自己家中,关好门窗,哗啦啦将几坛子金银全倒在地上,一个一个摸了又看,看了又摸,然后又一个一个捡起来装进坛子里,小心翼翼地将坛子埋藏在自己的床底下。晚上睡在床上,翻来覆去想入非非,一夜都不曾合眼。

第二天,贾仁便开始过起财主生活来了。他先去扯了些布料,做了几件新衣服;然后便请工匠拆掉了自己破烂不堪的茅草棚,盖起了一座象模象样的大房子。接着,他便开始买田置产,经营生意,让钱生出更多的钱来。他先办起了一个典当铺,因为自己不会算帐,便雇了一个老秀才陈德甫为他管理帐务。随后不久,他又相继办起了粉房、磨房、油房、酒房等手工作坊,还开了一家酒馆,雇用店小二负责经营。他的生意越做越兴隆,越做越红火,家中的钱也越攒越多。几年功夫,他便真的成了一个有万贯家财的大财主。外面旱路上有鸦飞不过的田产,水路上有络绎不绝的商船,人头上还有源源不断放出去的高利贷。家中金银珠翠,绫罗绸缎,应有尽有,不计其数。昔日的“穷贾儿”,如今已成了全村最富的暴发户。如今哪个还敢叫他“穷贾儿”?都争着一个劲儿叫他“贾员外”。当然,村民们对贾仁的暴发,自然也有不少怀疑,不知道他为什么从一个衣不遮身、食不充口的穷叫化一夜之间变得那么有钱。但大家既不见贾仁偷,也不见贾仁抢,便只好认为是命中注定该他时来运转、发迹变富了。就连贾仁雇佣的帐房先生陈德甫,也不敢当面去问贾仁,只能背着贾仁说几句怀疑不满的话。

当然,更令陈德甫不满的,还是贾仁那种不同寻常、不可理喻的贪婪与吝啬。贾仁虽然已有万贯家财,但仍然贪得无厌,别人的东西他恨不得掰开人家的手夺过来;而自己的东西却舍不得给人,要是有人问他要一贯钱,就如同抽他一条筋一样,要心痛好几天。更不用说花钱去盖寺建塔、修桥补路了。这样,贾仁的悭吝也很快就出了名,人们当着面虽然都叫他“贾员外”,可背地里又给他送了一个外号,叫“悭贾儿”。

发了家的贾仁,不到一年便有人为他做媒说亲,娶了一个年轻漂亮的妻子。如今的贾仁,真是什么都有了。可就是有一件事,让贾仁到美中不足;而且随着年龄的增长,这件事越来越让贾仁感到忧虑、焦急。是结婚都好几年了,他老婆还没有给他生一个儿子!眼看着自己的岁数越来越大,想要自己的亲生儿子看来已不大可能了,这怎能不让贾仁心急火燎、忧心如焚呢?他攒下这么大一份家业,自己舍不得吃,舍不得用,为着谁来?若没有人继承,他传给谁去?贾仁越想越着急,终日瞅着老婆的肚子发愁,可那肚子就是不鼓起来!没办法,贾仁终于放弃了对老婆的希望,决定抱养一个孩子。为的是一来可以慰藉自己的晚年,二来也是要靠他来继承自己的家产。这件事他已吩咐帐房先生陈德甫好一阵子了,叫他替自己物色一个孩子。无论是男是女,只要孩子聪明乖觉、活泼可爱就行。可陈德甫至今还没有给他回话,不知是怎么回事?

其实,帐房先生已给贾仁留心好久了,可一直没有找到中意的小孩。陈德甫先生是个忠厚老实的人,办事稳妥可靠。他早年也曾攻读诗书,研习经史。不幸父母双亡,又没有给他留下什么财产,陈德甫为生活所迫,便只好废弃学业,去给那些有钱人家的孩子做私塾老师。贾仁发家以后,看中他忠厚老实,便雇请他做了自己的帐房先生,负责管理他的典当铺,也兼管一些家事。自从上次主人吩咐他物色一个孩子以后,他便四处打听,经常留心着。又托付酒馆的店小二帮他留意,一见到合适的,便通知他来看人。这几天都下着大雪,陈德甫呆在铺子里没有出门。今天他觉得心慌,便决定到酒店去看一看有没有消息。

其实今天的雪下得比往天更大,那漫天飘舞的雪花,早已把大地打扮成银装素裹;那洁白的雪光,刺得人眼睛都睁不开。酒店的小二哥一早起来打开店门,见又是一个卖酒的好天气,真是打心眼里高兴。他搬出一缸新酒,先舀出三杯,供放在店堂正中神龛下的一张桌子上,恭恭敬敬地跪下去,祷告说:

“招财招利的土地神,愿我的酒一缸比一缸好!”供过财神之后,他便去门外檐下挂起做招牌用的酒幌子,等待着客人上门。

刚忙乎完,便有两个大人带着一个小孩跌跌撞撞来到了他的酒店门口。三个人都穿得很单薄,脸和双手都冻得通红。尤其是那个小孩,依偎在妈妈襟下,冻得全身都在瑟瑟发抖,颤抖着声音不停地说:“妈妈,我冷。妈妈,我冷。”母亲把孩子抱得紧紧的,站在酒店门口,别无他法。这时做父亲的看在眼里,急在心里,便壮着胆儿朝店门喊道:

“小二哥,有人么?”

小二答应着,赶忙走到门口,不及说话,客人先朝他作了个揖,说:“小二哥,有礼了。”

小二忙热情地接过话,说:“免礼免礼,快请到店里来坐着吃酒,暖暖身子。”说着便走到灶台边准备为客人热酒上菜,嘴里还一个劲儿热情地问道,“客官,这么冷的天,您从哪里来呀!”

可客人仍然站在门口,说:“哥哥,我哪里有钱来买酒吃!小生是个穷秀才,一家三口从洛阳探亲回来,不想遇着这场大雪,身上无衣,肚里无食,一路上只见您这儿的门开着,俺孩儿冻得不行,俺便只好大着胆儿来打扰哥哥,望哥哥可怜可怜,让俺三口儿在您这儿避一避雪吧!”

小二这才放下手中的活,重又走到门口,见门外果然还站着一个妇人和一个冻得直打哆嗦的小孩,嘴里忙说:“哪一个出门的人顶着房子走呢?客官,快请夫人和公子到店里来坐。”说着便将这一家三口让进了店里,端来一盆旺旺的炭火,让他们坐着烤。

这一家人不是别人,正是几年前去京城赶考的秀才周荣祖和他的妻子张氏、孩儿长寿。四年前,他们一家高高兴兴赶到京城。谁知周荣祖时运未济,三场考试下来,竟然都榜上无名。于是一家三口只好沮丧地回到曹州家园。回到家来,也事事不如意。尤其让周荣祖感到棘手的是,他临走前埋在后屋墙下的几大坛子金银财宝,也被人盗去了。从此家计日渐艰难,衣食不济,入不敷出。熬了一两年苦日子之后,家中衣食柴米罄尽,实在难以维持生计。没办法,周荣祖只得带着妻、儿离乡背井,去洛阳寻找自己的一个远房表叔,想求他接济接济。一家人疲惫不堪地到得洛阳,真是“屋漏偏逢连夜雨,船破又遇打头风”,不知表叔又搬迁到什么地方去了,辗转找了几个月也没有找着。眼看天气越来越冷了,一家人身上都很单薄,便只好又风餐露宿往回赶。还不到家乡,便下起了这场铺天盖地的大雪。一家三口又冷又饿,好不难熬!周荣祖也曾几次三番去敲那些大户人家的朱门,可人家都把门关得紧紧的,哪有人出来理睬他!没办法,一家三口只得又拖着饥饿的身子顶风冒雪往回赶,好不容易走到了小二酒店的门前,见门开着,张氏便说:

“秀才,俺与孩儿实在走不动了,你去那酒店里讨个方便,让俺们进去避避风雪吧。”

周荣祖答应着,于是便发生了刚才的那一幕。

且说这一家三口围着一盆炭火,恨不得将身子都赴到火上去。烤了一阵,手虽然烤热了些,可身上还在发抖。小二看在眼里,不由得生出一种怜悯之情,叹息着说:

“你看这三口儿,这么大冷的雪天,穿得这么单薄,又饿着肚子,怪可怜的。哪里不是积福处!我早上供神用的三盅利市酒,就给他们吃了吧,让他们驱驱寒也好。”这么想着,他便朝周荣祖喊道:

“喂,秀才,你过来,俺与你盅酒吃。”

周荣祖只听见小二哥喊他去吃酒,忙走过来摇着头说:“小二哥,俺哪里有钱来买酒吃!俺只在您这避避风雪就走。”

小二说:“俺不要你的钱。俺见你身上单寒,给你一盅酒吃。”

周荣祖似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似的,睁大了眼睛望着小二,问道:“哥哥说不要小生的钱?就这样白给我吃?”

小二点了点头,说:“是的。”

“这样的话,小生多谢哥哥了!”周荣祖说着,朝小二作了个长揖,便接过酒杯,仰着脖子一口喝了个底朝天。嘴里忙不迭地称赞说:“好酒!好酒!我这杯酒一下肚,就觉得浑身都热乎乎的,象加了一件新棉袄一样。你看我脸上也红了,是不是?谢谢哥哥!谢谢哥哥!”说完,又朝小二拱了拱手,乐不可支地回到了炭火边。

张氏见丈夫吃了酒来,脸上泛起了红潮,心里也乐滋滋的,便问道:“秀才,你买的酒好吃么?”

周荣祖忙分辩说:“娘子,我哪有钱来买酒吃!是小二哥见我身上单寒,可怜我,给了盅酒我吃。”

张氏说:“哦,原来是这样,难得小二哥这样好心肠!秀才,我这会儿身上也冷得不行,你想个法子再去问小二哥讨一盅儿酒给我吃,好么?”

周荣祖有些为难地说:“娘子,怪难为情的,我怎么好向人家开口呢?”嘴里虽这么说,人却已走到了小二的灶台边,弯着腰朝小二鞠了个躬,说:

“哥哥,真不好意思。俺娘子见俺吃了酒,便说她这会儿也冷得难捱,想向您讨盅儿酒吃,不知……”

小二不等周荣祖把话说完,便大方地接过话说:“你娘子也要吃酒么?好好好,有酒,有酒,”说着便把一盅酒递到了周荣祖手里,“这盅酒,你端去给娘子吃吧。”

周荣祖接过酒盅,连声道谢:“多谢哥哥!多谢哥哥!”说着已将酒盅端到了张氏跟前,“娘子,我向小二哥讨了盅酒来,你吃吧。”

张氏感激地接过杯子,将酒一口喝了下去。正要把酒盅交给丈夫去还,只听旁边的长寿孩儿大声叫着说:“爹爹,我也要吃一盅!”

周荣祖拿着酒盅,万般无奈地低着头说:“儿呀,你叫我如何再好开口去讨呐!”

正在为难之际,只听小二哥说:“秀才,我这里还有一盅酒,你拿去给孩儿吃了吧。”

周荣祖感激得眼泪都要流出来了,忙朝小二鞠了几个大躬,又接过酒盅,端给长寿孩儿吃了。待他把酒盅交还给小二时,小二说:

“秀才,我看你一家人也真怪可怜的。与其让孩子也跟着你们一起受苦,还不如把他卖给一个有钱人家。这样孩子可以过点好日子,得以长大成人;你们也可以得到一笔钱,去做点小本生意,以维持生计。不知秀才意下如何?”

周荣祖不加思索地说:“这确实是一个好主意,我自然没有意见。但不知我娘子同意不同意?”

小二说:“那你去问问你娘子。”

周荣祖走到张氏跟前,悄悄将小二哥的话说了。张氏一听说要卖自己的孩子,顿时心便象刀割一样地疼。她埋着头半天不肯吱声,只一个劲儿抽泣着。她怎能舍得将自己哺育了七年的心肝骨肉转手卖给别人呢?可她反过来又想:“孩子跟着自己,迟早不是冻死就是饿死;将他给了人家,还能有一条生路,说不定将来还会有点出息。”这么想通之后,她便咬着牙,声音哽咽地说:

“秀才,只要哪一户人家养得活,就将这孩子卖给人家吧。”

周荣祖见娘子同意了,便走过来对小二哥说:“哥哥,俺娘子也同意将这个孩子卖给人家,不知这里可有人愿意要这孩子么?”

小二说:“你们真的愿意卖这个孩子么?”

“真的愿意卖。”

“那好。我们这儿有一个贾老员外,他正要买一人孩子。”

“不知他家有儿子没有?”周荣祖有点不放心地问。

小二说:“嗨!你也有点呆了。他家有儿子,还买人家的孩子干啥?他家有通天高的家财,可就是寸男尺女没一个。正愁着没人继承家产呢,所以急着要买一个。”

周荣祖这才放心地说:“这就好。就请哥哥作成这桩事吧。”

小二说:“既然这样,你们在这里等着,我这就去叫那买孩子的人来。”说罢便要去典当铺找陈德甫。刚要出门,正好陈德甫自己找上门来了。

小二说:“陈先生,我正要去找你呢,没想你就来了,这事真巧。”

陈德甫忙问:“小二,你找我做什么?”

小二说:“你前日托付我的事情,如今这里正有一个秀才要卖他的孩儿,你看看去。”

陈德甫没有注意到店中的客人,忙问道:“人在哪里?”

小二指着正在烤火的周长寿说:“这个就是。”

陈德甫走过去看了看小长寿,连连点着头说:“嗯,不错,是个有福气的孩子。”

这时周荣祖站了起来,朝陈德甫作了个揖,说:“先生有礼了。”

陈德甫忙拱手还礼,说:“秀才不必客气。”又问道:“敢问秀才哪里人氏?姓甚名谁?为何要卖了自家的孩儿?”

周荣祖回答说:“小生就是本处曹州人氏,姓周名荣祖,字伯成。只因家业凋敝,难以度日,情愿将这孩子卖与别人为儿。先生,还望您作成此事,小生感谢您了!”说着,便又连连作揖施礼。

陈德甫忙说:“秀才,不是我要这孩子。我们这里有一个贾老员外,他有万贯家财,可就是没有一个儿女。是他要买这个孩子。你这孩儿要是跟了他,今后享不尽的富贵。等到员外百年之后,这万贯家财就全是你孩儿的了。秀才,这事可好么?”

周荣祖忙点着头说:“当然好,当然好。就请先生带我们去见员外,好么?”

陈德甫说:“好。你们就跟着我走吧。”说着便走出了店门。

周荣祖、张氏也忙站起身来,谢过了小二哥,带着长寿孩儿跟在陈德甫身后,去见贾老员外了。



第四章.png



这几天,贾仁的心情也格外的紧张。他现在有钱了,性格也变坏了,想要什么便想立刻就弄到手。这找孩子的事,他都吩咐陈德甫好些日子了,可迄今没有半点消息。这些日子天天下着大雪,陈德甫连门也不上,他真急得有点惶惶不可终日了。今天一早,他打开门,见天空仍然飘着鹅毛大雪,不禁心头又紧了,喃喃地埋怨说:

“唉!这大雪不知要下到何年何月才有个完?陈德甫这个老穷酸,这些天借下雪为由,连我的门儿也不上了,不知道吩咐他的事办得如何了?八成是没什么指望了!”

手下的一个仆人见主人如此焦急,便安慰他说:“员外,您既然吩咐了他,他必定为您寻访到一个可意的孩儿来。陈先生是个靠得住的人,员外不必着急。”

贾仁不理不睬的,望着天空飘舞的雪花,说:“今日下着这么大的雪,天气有些寒冷。奴才,你给我少少的酾半盅儿热酒来,再给我撕半只水鸡腿儿,我要与婆婆在这里吃一盅酒儿御寒。”他生怕奴才听不清楚,特意将两个“半”字说得很重、很慢。

不一会儿,酒和鸡腿都端上来了。贾仁与婆婆刚吃了一会儿酒,陈德甫便带着周荣祖一家三口上门来了。在门口,陈德甫对周荣祖说:

“秀才,你们先在门口等着,我先进去与员外说一声,再来叫你们。”说完便一个人走了进去。

贾仁一见到陈德甫,劈头盖脸就训斥道:“陈德甫,我几次吩咐你,叫你给我寻一个小孩儿,你怎么这样不会干事?”

陈德甫毫不介意,躬了躬腰,合掌作揖说:“员外,恭喜您!如今已为员外找到一个好乖的小孩了。”

贾仁迫不及待地问道:“人在哪里?”

“就在门口。”

“他父亲是个什么人?”

“是个穷秀才。”

听到个“穷”字,贾仁有些不高兴,嘟着嘴说:“秀才就是秀才,什么穷秀才!”

陈德甫也压低了声音回敬道:“员外,这真是的!不是穷秀才,难道还有哪个富人肯卖孩子不成!”

贾仁没听清他的嘀咕,吩咐说:“你去叫那卖孩子的人过来我看。”

陈德甫忙走到门口,对周荣祖说:“周秀才,俺员外要见你,你好生拿出点礼节去见过员外吧。”

周荣祖心里嘣嘣乱跳,心情紧张地说:“陈先生,你得多给我些钱。”

陈德甫问道:“你想要多少?”他拍了拍胸脯,“这事都包在我身上。”

周荣祖便吩咐张氏说:“娘子,你看着孩儿,我去见员外了。”

周荣祖走进屋里,见到贾仁,便弯腰拱手作揖,小心地说:“员外,我这儿有礼了。”

贾仁也不起身还礼,盯着周荣祖问道:“你这秀才,是哪里人?叫什么名字?”

“小生就是本处曹州人,姓周名荣祖,字伯成。”

贾仁心不在焉,似听非听,不耐烦地打断他说:“好了好了,我这两个眼里偏生见不得这种穷光蛋!陈德甫,你让他靠远些站着,你不见饿虱子满屋子飞么?”

陈德甫只得耐着性儿对周荣祖说:“秀才,你就依着他站远些吧。他们这种有钱的人都是这种脾气。”

周荣祖又退到门口,看着张氏,伤心地说:“娘子,俺们穷人真是好受气哟!”

贾仁把周荣祖支出去了,便对陈德甫说:“陈德甫,咱要买他这个小孩,也得立一张契约文书才行。”

陈德甫说:“员外,你先打个底稿儿吧。”

贾仁说:“我说就是了,你写吧:立契约人周秀才,因无钱使用,缺衣少食,难以度日,情愿将自己亲儿×××,年×岁,卖与财主贾老员外为儿……”

陈德甫写到这,觉得有点好笑,便打断他说:“谁不知道你有钱?叫个员外也就够了,又要那‘财主’两字做什么?”

贾仁见陈德甫打断自己的话,数落自己的不是,很不高兴,恶声恶气地抢白说:“陈德甫,是你抬举我么?我不叫财主,难道叫穷汉?”

陈德甫忙点着头连声说:“是是是,财主,财主。”

贾仁这才又接着说:“那契约后面再写上:当日三方说定,付价多少。立约之后,两家不许反悔;若有反悔者,罚宝钞一千贯与不悔之人使用。恐久后无凭,特立此契约,永远为证。立契约人×××,×××。”

陈德甫写完,又念了一遍,发现漏掉了重要的一项,便问道:“员外,翻悔者罚宝钞一千贯,您说得清清楚;可他卖儿的价钱究竟是多少?您也得说明白点。”

贾仁说:“这个你不要管。我是个财主,他要得了多少?我指甲儿里弹出来的,他也吃不完呢。”

陈德甫又只得连连点头说:“是是是,我跟那秀才说去。”说着便走到门口,对周荣祖说:

“秀才,员外说要先立一个契约,他已替你打了个稿儿,我念给你听:‘今有过路周秀才,因无钱使用,情愿将自己亲儿×××,年方×岁,卖与财主贾老员外为儿……’”

周荣祖听到这,忙打断说:“先生,这‘财主’两字就不消写到契约上了吧。”

陈德甫说:“员外非要这样写,你就依他写了吧。”

周荣祖笑了笑,说:“好好好,就依着他的写。”

陈德甫又接着说:“这前面的不打紧,后面的可要紧了,他这后面还写着:‘如有反悔者,罚宝钞一千贯与不悔之人使用。’”

周荣祖忙问道:“先生,那反悔的罚宝钞一千贯,我这卖儿的正钱可是多少?”

“谁知道是多少!”

周荣祖眼睛睁得老大,惊疑地看着陈德甫,陈德甫便又安慰说:“秀才,你尽管放心。刚才我也问员外,他说:‘我是个大富的财主,还少了他这点钱不成!我指甲儿里弹出来的,也叫他吃不了呢。’”

周荣祖听了这话,也觉得有道理,便说:“先生说得是。请拿过纸笔来,我这就依着他的底稿写。”说着便接过陈德甫递来的笔,铺开纸准备写起来。

这时站在一旁的张氏还有点不放心,提醒丈夫说:“秀才,你要写契约,咱这养育儿子的恩养钱,可曾议定是多少么?你且慢一会儿写。”

周荣祖说:“娘子,刚才陈先生不是说,他是个巨富的财主,他指甲儿里弹出来的,俺们也吃不了呢。你只管问他多少干什么!”说罢便又要动笔写。刚要下笔,只听他七岁的孩儿长寿走到他身边,问道:

“爹爹,你写什么呢?”

周荣祖又停住笔,说:“孩儿呀,爹爹写的是借钱的借据。”

长寿不相信地问道:“你说借钱,是借哪一个的?”

周荣祖说:“孩子,等爹爹写完了再与你说,好吗?”

小长寿“哇”地一声哭了,尖叫着说:“我知道了,你们刚才在酒店里商量,你们是要卖了我呀!呜呜呜……”

周荣祖拿笔的手抖了起来,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直往下掉,声音颤抖着说:“孩儿呀!这也是我们实在没有办法的事!”

小长寿越哭越凶了,失声说:“我知道没有办法!只是我与爹娘活便一处活,死便一处死。你们怎么就忍心要卖了我呢?”

张氏也早已哭得泪人儿似的,这时也只得强忍着悲痛劝着孩子说:“孩儿,爹娘怎么忍心就抛弃了你呢?爹娘也是为了你好呀!”

小长寿哪里听得进这些话,边哭边说:“我不!我不嘛!”

这撕心裂肺的声音,揪得两个做爹娘的心都要碎了。一家三口紧紧抱在一起,竟嚎啕着大哭起来。

这凄楚的场面,把站在一旁的陈德甫的心也搅得酸酸的。他默默地看着这一家人哭了一阵,便噙着眼泪劝周荣祖说:

“秀才,既然孩子舍不得离开你们,你们就别卖了吧。”

一句话提醒了周荣祖,他止住哭泣,抚摸着长寿孩儿的头,哽咽着说:“孩子,你是爹娘的心头之肉,爹娘怎么舍得丢下你不管呢?只是如今爹爹实在没有办法,你跟着我们,实在活不下去呀!与其让你跟着我们一处死,何不让你跟着一个有钱的人去过好日子呢?你如今去跟了这个贾员外,他是个大财主,今后你想要什么就有什么,有的吃,有的穿,有的玩,有过不完的好日子哩。听话,啊?”说完便放开孩子,重又回到桌子边,毅然拿起笔,将契约一挥而就,然后摔下笔,对陈德甫说:

“陈先生,契约写好了。”

陈德甫拿起契约,安慰说:“周秀才,你不要难过。我这就将契约拿给员外看去。”说完便走进屋里,将契约递给贾仁,“员外,他写了契约了。”

贾仁接过契约,一字一句看了一遍,见与自己所说的一字不差,便说:“写得好,写得好。陈德甫,你去把那个小孩叫过来,让我看看。”

陈德甫答应一声,又走到门口对周荣祖说:“秀才,员外要看看你的孩儿哩。”

周荣祖忙俯下身子,交代儿子说:“好孩子,你跟着这位伯伯进去,员外要问你姓什么,你就说‘我姓贾’,啊?”

小长寿昂着头,倔强地说:“不!我不姓贾,我姓周!”

“姓贾!”

“便打死我,也只是姓周!”

周荣祖禁不住又哭了起来,抱着孩子的头难过地说:“儿呀!”

这时陈德甫赶忙过来牵着小长寿走进屋子,走到贾仁跟前,说:“员外,孩子领过来了。你看,好乖一个孩儿!”

贾仁将小长寿拉到面前,仔细打量着,不由得频频点头称赞说:“嗯,不错,确实是一个有福气的孩子。”随后便对小长寿说:“我的儿呀,你今日到了这家里,就成了我的儿了。今后街上要是有人问你姓什么,你就说‘我姓贾’。知道么?”

小长寿倔强地说:“我姓周!”

“姓贾!”

“姓周!”

“啪”,贾仁一个耳光扇了过去,恶狠狠地说:“这婊子养的,只怕养到死也养不亲!”他把小长寿推到老婆跟前,“老婆,你问他。”

那婆子便将小长寿拉到怀里,好言好语抚慰说:“我的好儿子,明日我给你做花袄子穿。要是有人问你姓什么,你就说‘我姓贾’,好吗?”

“你就做大红袍给我穿,我也只是姓周!”

一句话顶得那婆子火冒三丈,她揪着小长寿的耳朵,厉声说道:“这狗娘养的,真是养死了也养不亲的!”说完便使劲将小长寿往外一推。

陈德甫在一旁实在有点看不下去,忍不住说:“他爹娘还没去呢,怎么便下这样恶手打他!”

小长寿受了委屈,大声哭叫起来:“爹爹,娘,他们打死我了呀!”

周荣祖在门口听到孩子的哭叫声,不由得心头一紧,对张氏说:“咱那孩儿怎么这样大哭大叫?难道是他们在打咱们的孩儿吗?”说着便要闯进屋去。张氏忙一把拉住他,说:“秀才,你别进去,要不孩儿又离不开我们了。哭就让他哭会儿吧!”说着自己也禁不住呜呜地哭了起来。

周荣祖只得忍着心痛,朝屋里喊道:“陈先生,快点打发俺们去了吧!”

陈德甫忙走了出来,签应着说:“是是是,我这就叫员外打发你去。”说完又往屋里走。

周荣祖又说:“陈先生,天色快晚了,你叫员外快点儿,不要误了我们赶路。”

陈德甫走进屋里,双手合十对贾仁说:“员外,恭喜恭喜,您已得了这个儿子了!”

贾仁漫不经心地说:“陈德甫,那个秀才走了么?改日我请你吃茶。”

陈德甫有些惊讶地说:“哎呀,他怎么就肯走呢?员外还不曾给他恩养钱呢!”

贾仁故作糊涂地说:“什么恩养钱,让他随便给我些就是了。”

陈德甫惊得两只眼睛瞪得老大,一本正经地说:“员外!是你买他的小孩,怎么你倒反要他的恩养钱?这是什么话?”

贾仁也毫不示弱,大着嗓门厉声说:“陈德甫,你好不知分晓!他因为无钱养活这孩子,才卖与我。如今这孩子要在我家吃饭,我不问他要恩养钱,难道还该他问我要恩养钱么?决没有这样的道理!”

陈德甫只好耐着性子,好言相劝道:“员外,话不是这样说。他也辛辛苦苦把孩子哺养得这么大,如今卖给员外为儿,这孩子就是你的儿子了。人家还专等着员外给他些恩养钱,好做盘缠回家去呢。员外快些打发了人家走吧。”

贾仁哪里肯答应,还是大着嗓门说:“陈德甫,他要是不肯走,便是反悔之人。你将这小孩还给他去,叫他拿一千贯宝钞来予我!”

陈德甫见贾仁不讲理,也不听他的劝解,争辩着说:“员外,他卖一个儿子,怎么倒要给你一千贯钞?你这心也太贪了!”他停了停,又缓和语气好言相求,“员外,你就从指甲缝里弹出点钱,打发他俩口儿走了吧!”

贾仁还是不肯答应,睁大了两只眼睛盯着陈德甫,凶狠地说:“陈德甫,那秀才说不定并没要什么恩养钱,都是你在中间鼓捣么?”

陈德甫感到受了莫大的侮辱,便红着脸赌气地说:“怎么是我鼓捣?我好心好意为员外找来这么一个好孩儿,你倒派我的不是了!那好,我也不管了,我把这孩子交还给他,叫他们走就是了!”说着便要来牵小长寿。

贾仁忙拦住小孩,改缓口气说:“陈德甫,看在你的面子上,我就给他些钱吧。”说着便朝仆人喊道:

“奴才们,开库!”

陈德甫见员外要开库了,顿时把自己刚才受的侮辱与委屈忘得一干二净,喜滋滋地喃喃自语道:“好了,员外开库了!周秀才,你这一场富贵不小哩!”

贾仁从库里取出钱来,双手捧着,郑重地交到陈德甫手里,一再叮嘱说:“拿去吧。你好生兜着,好生兜着!”

陈德甫接过钱,便真要往袖兜里揣,觉得份量很轻,便问道:“员外,你给他多少钱?”

“我给他一贯钱。”

陈德甫又惊得目瞪口呆,好半天才说:“员外,他这么大一个孩儿,你怎么就给他一贯钱?这也差得太远了!”

贾仁忍着性子,一本正经地解释说:“陈德甫,你不要小看这一贯钱,这上面有许多的‘宝’字哩。你倒不打紧,对我说来,拿出这一贯钱,就好像抽掉我一条筋一样疼哩!要是真的抽我一条筋,倒也一下就熬过去了;可要打发这一贯钱出去,更觉得心疼难熬呢。你快去打发了他吧。他是个读书人,他要不要这钱还不一定哩。”

陈德甫无可奈何地摇头叹息说:“好吧,我就依着你,拿去给他,看他怎么说。”说着便走到门口,对周荣祖说:

“秀才,你不要着急,员外在安排茶饭哩。这是员外打发你的一贯钱,你拿去吧。”

周荣祖听说只给他一贯钱,惊得有点不太相信自己的耳朵似的,睁着眼睛半天说不出话来。倒是张氏反应比较快,抢着说:

“我不知道多少盆水才洗得孩儿这么大,他怎么就只给我们一贯钱?买个泥娃娃也买不到!”

周荣祖也反应过来,气呼呼地说:“他以为我这孩子是半路上捡来的么?我这孩儿啊,也曾经他娘十月怀胎,三年哺乳,花了多少心血,才养得他这么大!”他叹了口气,又说,“我虽是个穷秀才,可他这大财主也太小看人了!哼!他的意思,我也猜着了。”

“你猜着什么了?”陈德甫问道。

“他以为我走投无路,只想甩下这个包袱。哼!他的算盘打错了!留得青山在,不怕没柴烧。我宁愿去沿街卖文行乞,也不卖这个孩儿了!”

张氏也怒吼着说:“叫他还了我们孩儿,我们要走了!”

陈德甫便又好言相劝说:“你们先别着急,待我再去跟员外说说。”

周荣祖没好气地说:“天色晚了,不要再逗我们了!”

陈德甫走进屋里,手里摊着那一贯钱对贾仁说:“员外,还你这钱!”

贾仁面露喜色,得意地说:“陈德甫,我说他不要我钱的么。”

陈德甫没好气地说:“他哪里不要!他嫌少了!他说买个泥娃娃也买不到!”

贾仁强词夺理说:“那泥娃娃会吃我的饭么?”

陈德甫又耐着性子劝说道:“员外,话不是这样说。哪个收养儿女的还算饭钱来?”

贾仁做出一副满有理的样子,训斥道:“陈德甫,亏你还做人哩!常言道:‘有钱不买张口货’。他因养活不起这个孩儿,才卖与我。我不问他要饭钱,就够对得起他了,他怎么倒要我的宝钞?我想来,这都是你在背地里调唆他。”

陈德甫脸胀得通红,刚要发话,贾仁又问道:“我问你,你是怎样给他钱的?”

陈德甫又把刚才受的气放到了一边,老老实实说:“我走过去对他说:“秀才,员外给你一贯钱。”

贾仁忙说:“难怪他不要哩,你太轻看我这钱了!”他抓起陈德甫的手,“我教给你:你把这钱高高地举起来,对他说:‘喂,穷秀才,贾老员外予你宝钞一贯。’”

陈德甫想笑又笑不出来,冷冷地说:“举得再高,也只是一贯钱。”他顿了顿,又哀求着说,“员外,你就发发慈悲,再打发他些钱吧。”

贾仁半天不吱声,见陈德甫紧紧盯着自己不肯走,他才咬了咬牙,恨恨地说:“罢,罢,罢!看在你的面上,我就再给他一贯钱吧。奴才们,开库!”说完又从钱库里摸出一贯钱,小心翼翼地递到陈德甫手里,挥了挥手,忍着心痛掉过头说,“快拿去吧!”

陈德甫说:“员外,你这是在跟人家买东西么?这样一贯一贯的添!”

贾仁斩钉截铁地说:“我只有这两贯,再也没有添了!”

陈德甫无奈,只得又走到门口,陪着笑对周荣祖说:“秀才,你放心,员外正在安排茶饭要招待你们哩。秀才,员外头里给你一贯钱,如今又添你一贯。”说着便将两贯钱塞到了周荣祖手里。

周荣祖看着这两贯铜钱,怔怔地说:“先生,他真的就只给我两贯钱么?他这是哄娃娃么?我可没有闲心跟他逗着玩!”

陈德甫摇头顿足,懊悔地说:“嗨!这都是我领你来的不是了!我再见员外去。”说着又走进屋里,没好气地说:

“员外,他还是不肯。”

贾仁不耐烦地说:“不要跟他废话了,白纸上写着黑字哩:‘若有反悔之人,罚宝钞一千贯予不悔之人使用。’这便是他反悔了,你叫他拿一千贯钱来!”

陈德甫说:“他有一千贯时,也不致于卖小孩了!”

贾仁瞪着陈德甫,声色俱厉地说:“哦,陈德甫,你是有钱的,你买么?快领了孩儿去,叫他拿一千贯钱来予我!”

陈德甫也沉不住气了,逼着贾仁说:“员外,你添还是不添?”

“不添!”

“真不添?”

“真不添!”

陈德甫咄咄逼人,贾仁丝毫不让。见硬的不行,陈德甫只得又软下来好言相求:“员外,你这里不肯添钱,那秀才又不肯去,叫我这中间做人的也难呀!”

贾仁两眼看着别处,像没听见似的,半天不肯点头。到了这种地步,陈德甫想,要这个老吝啬鬼再拿钱出来是不可能的了。于是便放弃了对他的希望,咬着牙说:

“罢,罢,罢!常言说:‘君子成人之美,不成人之恶。’员外,我这两个月的工钱,你还不曾给我。我如今先向员外支过了,加上你那两贯,共成四贯,将就打发了那秀才回去吧。咳!这都是我领他来的不是了!”

贾仁有些不相信似的,睁大两眼疑惑地说:“噢?你要支你的两贯工钱打发那秀才?这样说来,这个孩子还是我的。陈德甫,你原来是个好人。可有一件,你那帐簿上可要写明了:‘陈德甫预支两个月工钱,计两贯。’免得日后又问我要。”

“你放心,我会写明的!我决不会多问你要一厘钱!”陈德甫鄙夷地回敬道。

贾仁这才又打开钱库,摸出两贯铜钱,交给了陈德甫。陈德甫掂了掂手里的钱,急忙走到门外,不好意思地对周荣祖说:

“秀才,你可别怪我。员外就是这么个吝啬刻薄的人,他硬是一贯也不肯添了。实在没办法,我只得先向他支取了两个月的饭钱,共两贯,秀才别嫌少了,拿着去吧!你们千万不要怪我!”陈德甫说着,声音哽咽起来,便赶紧打住了。

周荣祖拿着这两贯钱,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望着难为情的陈德甫,他感激不已地说:“陈先生,这不难为你了么?”

陈德甫说:“秀才不必在意,你今后只不要忘了我陈德甫就是了。”

周荣祖也不指望贾仁再给他钱了,准备动身起程。他朝陈德甫拱了拱手,说:“陈先生,你是个大好人,你的恩德,小生今生今世也不会忘记!”他望了望屋里的贾仁,咬牙切齿地骂道,“只是他这个狠毒的员外,真是狼心狗肺,狗彘不如!”

贾仁其实在屋里耳朵尖尖地听着,听到周荣祖骂他,便气势汹汹地冲了出来,大声吼道:“你这穷要饭的,你怎么还没有走?你敢是在骂我么?”

“我就骂你,怎么着?你两贯钱便要霸占我一个七岁的孩儿,你的良心狗吃了?”周荣祖也毫不示弱。

贾仁见这样一个穷叫化子也敢顶嘴骂他,气得口吐白沫。他一步冲上来揪住周荣祖的衣领,使劲一推一搡,将周荣祖推了一个趔趄,恶狠狠地说:“我叫你骂!”又朝着屋里喊道:“奴才,唤狗来咬这个穷婊子养的!”说着便“嘭”地一声关门进去了。

陈德甫赶忙上前来扶住周荣祖,劝说道:“秀才,你别见怪。你们慢慢的去吧,不要跟他一般见识。”

张氏也搀着丈夫,说:“秀才,俺们快走吧。哎,俺们今日撇下这个孩儿,不知何年何月才能相见啊!”

周荣祖恨犹未解,指着贾仁的门恨恨地骂道:“你这无仁无义的狗东西,我咒你背生疗疮,不得好死!有朝一日让打劫的强盗抢了你的财物,烧了你这宅院,叫你死无葬身之地!你这样敲诈勒索,刻薄穷人,就是官府也饶不过你,哪一天夺了你的财,封了你这院,叫你伏法吃刀,家破人亡!……”他这样滔滔不绝地骂着,搀着张氏的手,一步一跌地离开了贾府。

陈德甫见周荣祖夫妇走远了,才回到屋里,贾仁劈头就问道:

“陈德甫,那穷汉去了么?他敢是还在骂我?”

“你也知道么!”

贾仁说:“陈德甫,难为你了。我本来想准备一杯酒谢你,可这会儿我也忙得很,没有工夫。后堂厨房中盒子里有一个烧饼,你拿去将就用茶吃了吧。”

“多谢员外赏赐!”陈德甫冷冷地说着,头也不回地朝门口走了。



第五章.png



一晃二十年过去了。

当年的穷孩子周长寿,如今已成了一个十足的纨绔子弟。他已忘记了自己的生身父母,只知道自己姓贾,父亲叫贾仁。他也知道父母只有自己一个儿子,家里又有堆积如山的金银财宝,因此人们都给自己起了个绰号叫“钱舍”。钱舍养尊处优,安富尊荣,花起钱来自然大手大脚,毫不吝惜。可有一件事令钱舍感到很苦恼,就是他的父亲还是一如既往地爱财如命,吝啬得出奇。他不仅自己一文不使,半文不用,还要控制儿子用钱,自己把钱管得死死的,轻易不肯多给钱舍一个子儿。因此钱舍常常感叹说:“唉!俺枉自叫做钱舍!没有钱在自己手里,不曾用得快活。哪一天这老吝啬鬼死了,我才好痛快呢。”

贾仁呢,自然也把这孩子当成了他最大的一块心病。他虽然把这个儿子养亲了,自己的这份家产有了继承人,按说他可以放心了。但他还是放心不下,因为这孩子太不懂事,太不知道什么叫艰难辛苦。他只知道吃好的,穿好的,用好的,把钱看得像土块一样贱,从不知道珍惜、心痛。贾仁常常担心:自己死了之后,这份家业迟早要毁在这个败家子手里!因为心头常常这么忧煎着,加上老婆病死,感情上受到刺激,贾仁的身体也一日不如一日了。

这一天,贾仁忽然想吃烧鸭子想得慌,便一个人走到街上,见一家店子里正在烧着鸭子。那鸭子香喷喷、油亮亮的,好不撩人胃口!贾仁实在想吃得慌,便走到锅台前,做出一副要买的样子,指手划脚的。趁老板转过身去拿盘子的当儿,他便迅速伸出手到鸭子身上着着实实抓了一大把,五个手指头都抓得满满的油。不等老板转过身来,他便疾步如飞地走了。回到家里,他便叫奴才给他盛饭来。他吃着饭,吧嗒吧嗒咂着那油汪汪的手指头,一碗饭咂一根指头,吃了四碗饭,就咂了四根指头。贾仁毕竟是年老多病的人了,吃着吃着便觉得瞌睡来了,不知不觉靠在凳子上睡着了。那根油汪汪的手指头吊在空中,不想被自家那条狗看见了,便有滋有味地舔着吃了起来。狗舌头舔得贾仁的手指痒痒的,他一下子醒了,见到那根油汪汪的手指头已被狗舔得干干净净,一时气得心头如刀割一样的痛。而且越想越气,气得一连好几天都吃不下饭。一气之下他恨不得把那条狗打死,可想到狗也是自己花钱买来的,而且这些年来它也曾吃了自己不少东西,便又只好忍住心头之恨。就这样,贾仁气恨交加,本来已经多病的身体终于承受不了心头的创痛,病倒在床上起不来了。

父亲病了,贾长寿便找到了一个向他要钱的借口——去东岳泰安神州庙烧香还愿。这天,贾长寿与仆人兴儿一起守在贾仁的睡房里,侍候着贾仁。长寿看着几天不曾吃饭的父亲,问道:“爹爹,你可想什么东西吃?孩儿给你去买。”

贾仁有气无力地说:“我的儿呀,你也知道我这病是怎么得的,唉!我往常一文不使,半文不用。我如今病势沉重,反正是个快死的人。罢,罢,罢!我今儿就破破戒,花些钱。孩子,你听见外面有人在吆喝卖豆腐么?你去给我买点豆腐来。”

“买几百钱的豆腐?”长寿问。

“唉!哪里要得了几百钱的豆腐!买一个钱就足够了。”贾仁摇着头叹息说。

“一个钱?一个钱只买得到半块豆腐,怎么吃呀?”贾长寿不听他的,吩咐兴儿,“兴儿,你去买一贯钱的豆腐来。”

兴儿正要往外走,贾仁忙使足劲喊道:“兴儿,只买十文钱!”又以哀求的口气对长寿儿说,“我儿,你就依着我吧。”

贾长寿只得摇着头无奈地说:“好吧,就依着父亲。兴儿,你就去买十文钱的豆腐来。”说着把一枚十文的钱币递给了兴儿。

兴儿走到外面,不一会儿端了半碗豆腐回来,说:“那人只有五文钱的豆腐了,还有五文钱,他没有零的找,记下帐,改日再问他要豆腐。”

贾仁似乎没听清楚,又放心不下,便睁大眼睛问道:“兴儿,你说什么来着?我刚才见你把十文钱都给那卖豆腐的人了,怎么只端了半碗豆腐回来?”

贾长寿说:“他还欠着我们五文哩,改日再讨。”

贾仁越发放心不下了,焦急地问:“欠着五文?兴儿,你可问他姓什么?左邻是谁?右邻是谁?”

贾长寿有些奇怪不解地问:“父亲,你要问他的邻舍干什么?”

贾仁叹息说:“唉!孩儿,你哪里知道!你不问清楚,明日他一旦搬走了,我的五文钱向谁讨去?”

贾长寿有些不屑地说:“你看你,小心到了这个样子!”他停了一会儿,又说,“父亲,孩子想趁您还健在,请人给您画一幅像,好叫子孙后代供养。好么?”

贾仁想了一下,点点头说:“儿呀,难得你这么有孝心。你要给我画像,我当然高兴。只是不要画正面,只画个背影就行了。”

贾长寿感到莫名其妙,瞪着两个大眼珠子问道:“父亲,你糊涂了么?哪有画像画背影的?画正面才是!”

贾仁叹了口气,说:“唉!儿呀,你哪里知道,画匠画完正面像,最后点眼睛时,又得向你要喜钱!”

贾长寿面露鄙夷之色,冷冷地说:“哦,原来如此!父亲,您也太精打细算了!”

贾仁没有吱声。呆了会儿,他又说:“孩儿,我这病已是看天远,入地近,多半是快死的人了。我儿,我死之后,你打算怎样发送我?”

贾长寿安慰着说:“父亲,您放心,您的身子还好着呢。万一您有个三长两短,孩儿给您买一付上好的杉木棺材。”

贾仁忙说:“我的儿,不要买。杉木价高,我那时反正已是死了的人,还晓得什么杉木柳木!我家后门口不是有一个闲着没用的喂马槽子么?用它发送我就足够了。”

贾长寿故意顺着父亲之意,发难说:“父亲,那喂马槽那么短,您这么大一个身子,哪里装得下呀?”

贾仁一本正经地说:“哦,槽子短了。要我这身子短下来,这也容易。你拿把斧子将我这身子拦腰剁成两截,重叠着,不就短下来了么?不过,孩子,那时节你不要用咱家的斧子剁,你去借别人家的斧子。”

“为什么?”贾长寿又大惑不解。

贾仁又叹了口气,说:“唉!你哪里知道,我的老骨头很硬,用咱家的斧子会剁卷了刃口,又得费几文钱去上钢。”

贾长寿又鄙夷地说:“哦,原来如此!父亲,您真是算计到家了!”他不想再听这个守财奴、吝啬鬼的胡言乱语,想转入自己的正题,便说:

“父亲,孩儿要上东岳庙给您烧香去,保佑您早日康复。您给我些钱钞吧。”

贾仁忙摇头说:“我儿,你不要去烧香了。我反正是要死的人了,烧香也没用。”

贾长寿知道他会这样说,便撒谎说:“孩儿已许下香愿多时了,怎能不去?”

贾仁怕孩儿受神灵惩罚,才不得已同意说:“哦,你已经许下愿了。既然这样,给你一贯钱吧。”

贾长寿又睁大了两个大眼睛,吃惊地说:“一贯钱?一贯钱怎么去烧香?太少了!”

贾仁想了想,忍着心痛伸出两根指头:“两贯。”

“还是太少!”贾长寿气冲冲地。

贾仁不吱声了。他闭着眼睛又想了一下,终于咬着牙说:“罢,罢,罢!给你三贯。这可太多了!”他见儿子不再吱声,以为他要走了,便又交代说:

“我儿,还有一桩紧要事,你不要忘了:我死之后,你千万不要忘了讨回那五文钱的豆腐。”说完便闭上了眼睛,不再管儿子了。

贾长寿哪里知道,他父亲此时已经死了!他以为父亲睡了,便与兴儿走到外屋。兴儿怂恿说:“小哥,不要听那老员外的。你自个儿去开了钱库,拿上十个金子,十个银子,一千贯钱,我跟着你烧香去。”

贾长寿一拍即合,爽快地说:“兴儿,你说的是,我这就拿钱去。”说罢,便真的去打开了父亲的钱库,揣上十个金子、十个银子和一千贯钱,与兴儿一起上东岳庙烧香去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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