娇红记 / 娇红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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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时间:2019-04-25 21:30作者:【明】孟称舜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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劝君莫惜金缕衣,劝君惜取少年时。

花开堪折直须折,莫待无花空折枝。

院宇深沉,丝簧迭奏。一首撩人情思,令人沉醉的《金缕曲》,从幽篁深处、从森森桧柏中飘逸而出。

剪剪春风,乍暖还寒。曲终林静,余音袅袅。一群灰喜鹊“忽”地从林中飞起,惊醒了沉浸在《金缕曲》的暇思之中的申纯。他下意识地在脸面前挥了挥手,仿佛要驱散这早已消失在不远处岷江波涛声中的乐曲。因为他知道,自己还年轻,只有十九岁,要惜取的不是攀花折柳的机会,而是治国平天下的事业心。“洞房花烛夜,金榜题名时”,才是自己应走的正途。

可是,刚才听到的《金缕曲》,为何老是萦回耳际,久久不散?

喃喃自语中,申纯忽然觉得迷惘起来。去年秋闱失利的痛楚,又陡然涌上心头。他无可奈何地摇摇头,猛地策马向前方那所大宅院奔去。似乎要从那里重新收拾他笼罩心头的失落感。

申纯来到舅父府上,已是掌灯时分了。

舅父王文瑞,哲宗二年进士出身,本也是少年得志,但宦途并不畅达,直到两年前年近五十,才做到眉州通判之职。好在家中饶有田地,俸禄亦颇优厚,为政清简,自然少烦恼;闲时课子读书、笙歌自娱,自筑一广厦,题名“熙春堂”,堂前庭院,广植兰、桂、菊、梅,奇花异卉,四时不绝,倒也悠哉游哉,陶然而乐。

甥舅相见,自然格外亲热。寒暄毕,舅父命侍女飞红速去后堂叫夫人、小姐、公子前来相见。须臾,舅母与表弟善文相继来到熙春堂。申纯执礼愈恭,一一回答了舅父母对家中二老的垂询。王文瑞原籍成都,十几年来,宦游四方,却难得回成都一次。只是八年前路经故乡,那时的申纯,还是垂髫学童,而今却已与兄长申纶同为巴蜀间颇负文名的才俊之士了,但此次申氏昆仲秋试,却又双双铩羽而归,令人沮丧!言念及此,不禁捋须而叹:

“哎,纯儿。杜少陵有诗曰:‘但见古来盛名下,终日坎【土禀】缠其身’,科场不得志者,便喜欢用老杜这话来自我慰藉。其实,这话只是对我们老人适用,正所谓‘杜诗韩文老来读,似倩麻姑搔痒处’,你和纶儿正当年少,切不可用‘文齐福不齐’一类的理由自坠其志。将息几日,便用心学业,顺带也还得拜托你为善文启蒙。”

申纯感到了温暖,也感到了沉重的压力,这温暖和压力,同时来自父母和舅父舅母的殷切期望。此时,他忽然萌发了一个奇怪的念头:“为什么名重天下的乡前辈苏东坡,到老却发出‘人生忧患识字始’的浩叹?除了官场的倾轧之外,个中隐曲,谁能勘破?或者,这正是陶渊明‘既自以心为形役,奚惆怅而独悲?’的翻版?”他无法揣测这两位先贤当时的复杂心境,又觉得自己现在忽然产生这念头有些近乎荒唐。抬起头来,恰与舅父的殷殷目光相对,才发觉这一闪念已有些疏于礼节了。只得唯唯诺诺道:

“舅父大人教诲,小甥铭记在心。小甥在此朝夕请教,明年秋试,托庇大人福荫,或可有成!”

说话间,酒席已摆设整齐。

在一旁无法插话的舅母,早已忍耐不住,催着申纯入席。舅母素能豪饮,连连以巨觥劝酒。申纯以晚辈做客,不敢谢绝,但又自觉拘谨,生怕酒后失态,灵机一动,便向舅母问道:

“敢问舅母,百一姐今年芳龄十几了?近来可还好么?”

这“百一姐”便是申纯的表妹,舅父舅母爱如掌上明珠的宝贝女儿。申纯来眉州之前便听父母说过,王家这妹妹才貌端妍,琴棋书画,女红针指,无所不精。单名一个娇字,习称娇娘,取字“百一”,大概是舅父以为娇娘乃千中难选,百里挑一的女孩儿吧。

申纯没有想到,这一问,倒给了舅母一个不大不小的难堪,已有三分酒意的舅母,带着嗔怒对侍立在侧的飞红道:“早就叫你们去请小姐,怎么到这会儿还不见出来?”

初来乍到,便弄得不尴不尬,申纯甚感狼狈,马上接口道:“百一姐或有他事,今日不见也罢,舅母不必为此不快。”

只见飞红俯身对夫人附耳低言了一番,便逗得夫人破嗔为笑道:“这丫头忒讲究了。三哥至亲,又不是外人,有什么好打扮的。快叫小慧再去催催她!”

她转身又对申纯解释道:

“娇娘这孩子,适才方出浴,未及理妆,怕羞不敢出见。纯儿,你就稍等片刻吧。来,再陪舅母干上一杯!”

烛影摇红,觥筹交错中,王文瑞夫妇均已有些醺醺然了。他们都没有注意到,申纯的目光,已随着左厢房中款款而来的倩影,逐渐放出异样的光彩。

待到这妙龄女郎来到面前叙礼时,申纯只觉刹那间满室生辉。他忙不迭地低头还礼,立时闻到一股淡淡的幽香,只听娇娘低声说道:“三哥远来,一路劳顿,小妹这厢有礼了!”如燕语,似莺声,申纯平生从未听到过这种圆润迷人的声音,心内只觉痒痒的,酥酥的,他抬起头来相对而视,只见娇娘正盈盈然瞧着自己。他被表妹的美惊呆了,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:她晚妆才罢,亭亭玉立,云鬟低挽,斜插着一枝点翠金凤钗;蛾眉淡扫,一双美目有如一泓秋水,似嗔似喜,如怨如慕,一见而令人魂为之夺,不敢逼视。身材苗条而丰腴,翠脸生春,朱粉未施而天然殊莹,玉骨冰肌,俨然国色。

申纯此时不觉魂飞天外,魄散九霄,心内暗道:“说什么燕瘦环肥,西子美极、昭君艳绝不过都是诗中画中的美人,今日一见娇娘,才知道王荆公‘意态由来画不成’之句信非虚语,我申纯今生的奇遇,莫此为甚了!”言念及此,不禁目摇心荡,难以自制。

娇娘已轻移莲步,侍立母亲身旁。这久闭深闺的少女,平时除了老父和七岁的幼弟,极少能与男子见面。豆蔻年华,又值仲春,内心的孤寂可以想见。早就听父母说过,成都的二位表兄申纶、申纯,是蜀中贤士交相赞誉的名士。而申纯更是天资卓异,八岁通六经,十岁能属文,蜀中故老传说自眉山苏氏二学士相继而殁,文运久不振,而申氏昆仲,大有继之而起之势。今日一见,申纯果然是神清气朗、儒雅不凡。心内暗道:“我年已及笈,父母为我择婿之事,费尽心力,不想今日得遇表兄,终身似有所托,只不知他的心可似我的心?”

胡思乱想中,不禁又暗暗偷觑申纯一眼,却发现申纯向自己凝眸呆视的灼灼目光,顿觉羞涩,立时双颊飞红,正自无法掩饰,只听母亲说道:“娇娘,三哥远来,你得敬一杯酒才是。”

这对娇娘无异于一道赦令,使她得以摆脱窘境;申纯更从内心感谢舅母,他正巴不得与娇娘一亲芗泽。侍女飞红斟满一杯香醪,娇娘伸手接过,擎着酒杯,高举过眉,樱唇微启,向申纯恭恭敬敬地说道:

“小妹无以为敬,薄酒一杯,为三哥洗尘!”

烛光映着娇娘美丽动人的面庞,那脸蛋儿似乎吹弹得破,一双秀手,十指纤纤,就象是精心琢磨成的羊脂美玉,一对玉臂,抬手时恰从翠袖中裸露出来,丰盈而不见肉、柔美而若无骨,增之一分则太肥,减之一分则太瘦,离申纯只在尺寸之间!此时此刻,申纯心中哪里还有酒!

可是这杯酒喝下去毕竟格外醉人,因为申纯早已未饮心先醉了。

待到飞红受命再斟第二杯酒时,他却因贪看娇娘,将酒打翻在衣襟之上,这才发觉自己迹近忘形,舅母却还在一个劲儿地劝酒,申纯既怕显露形迹,更怕酒后失态,惹娇娘嗤笑,只得对着飞红连连摆手道:

“舅妈,长者赐,不敢辞,但小甥失志功名,一向心情抑郁,不胜酒力了,还望舅妈多多见谅!”申纯已经顾不得舅父舅母正在兴头上,说出的话近乎乞怜了。

娇娘听罢,掩口而笑。未等母亲开言,便悄声对飞红说道:“我看三哥也真象不胜酒力了,姑且饶了他的酒吧。”

说者无心,听者有意。尤其是别有一番心思的女孩子。这侍女飞红身为下贱,却自小生得百伶百俐,姿容才藻,虽不及小姐,却别有一番野趣风情,惹得王文瑞把持不住,便想将其纳为侧室,碍于夫人内妒,只得作罢。但飞红从此便知道自己的身份非同一般。今日一见申纯和小姐的神态,便瞧出二人一见钟情的端倪,内心便觉酸溜留的不是滋味,原来她一见申纯,便也暗生爱慕之情,却又无从表达,此时便借机低声揶揄娇娘道:“小姐初见三哥,便如此爱惜,日后可知好哩!”

娇娘一听此言,刚欲发作。只见父母已起身离座,吩咐下人道:“既是纯儿身体不适,今日就到此罢了。飞红先送小姐归房。王忠收拾好东跨院的客房,请申少爷早早安歇!”

申纯此时,只得起身向舅父母告辞道:“小甥受父母命来看望舅父舅母,不便久留,明日即告辞返回成都罢。”没想到王文瑞却不以为然,当即回答道:“纯儿来一趟不容易,再说,我家中事务尚需请你帮助料理,回去之事,不要再提了。”

申纯只觉喜从天降,内心暗道:“不想今日有此奇遇,舅父留我,天从人愿便是住上一辈子,也心甘情愿了。”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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自此以后,申纯便留在舅父家攻书学剑,可自从那日一见娇娘后,功名之心顿消,只是夜夜乱心狂;可一到白天,熙春堂上,虽常与娇娘见面,却碍于大庭广众之前,无法倾诉衷曲。申纯观察了很多天,终于发现,娇娘言笑举止之间,总带着几丝淡淡的哀愁,而她对自己的态度,又总有疑猜之状。这更使申纯闷在了一个有情的葫芦之中。他决心要打破这个闷葫芦。

一日晚间,王家人众皆已各自归寝。熙春堂下,庭阶寂寂。只有西厢娇娘的绣房内一灯莹然。申纯蹑足潜踪,悄然而入。娇娘并无侍女陪伴,孤身一人,似在刺绣。只见她停针不发,侧身倚窗仰望。窗外,荼蘼花一串串开得正盛。阵阵花香,透窗而入,沁人心脾。娇娘晚妆才卸,身上只穿着一件淡绿的薄纱睡裙。月光如水,透射着她的娇躯。那薄薄的纱裙之中,朦胧地裹着娇娘那裸露的胴体,少女丰满的乳峰诱人地隆起,她的腰细而直,双腿修长而结实,整个笼罩在花香、月色之中!

申纯看得痴了,人似乎酥麻了,心却在“怦”“怦”地跳。他只觉得浑身的血直往头上涌,情欲煎熬得他已难以自制,一双手臂几欲不听使唤,他想从背后将这朝思暮恋的玉人儿搂入怀中!

忽然听得娇娘一声长叹,申纯吓了一跳。双手不由自主地缩了回来,衣袖拂出的风声,惊得娇娘蓦然回顾,待到看清是申纯时,却又不发一语。她忽然觉得自己穿得太少太薄,本能地羞得低下头去,心里倒真怕申纯有什么非礼之举。这欲语还羞的神态,在申纯眼中,恰如西子捧心,惹人既爱且怜。一片云雨之心,刹时收住。却又不甘无功而返,心内暗想:“不可鲁莽胡来,坏了大事。须先投石问路,用言语试探一下娇娘的心意。”

心态甫动,便低声问道:

“娇妹,你孤身一人,在此倚窗长叹,将有思乎?将有约乎?”

以娇娘的聪慧,焉能不知申纯的用心。

两只明如点漆的眸子盯着申纯,目光中已洗尽了羞涩。顷刻,便是答非所问:

“表哥,你为什么要独自一人到这儿来?夜已深了,春寒逼人,表哥没有觉出来吗?”

听起来是顾左右而言他,却绵里藏针,分明婉拒。逼得申纯进退失据,只好打个哈哈:“是啊,娇妹,春天的寒冷,真让人受不了。”

娇娘并不搭话,只是正视着申纯。这情境,倒更使申纯站也不是,坐亦不敢。正自窘迫,娇娘却已自顾缓步离去,转瞬之间,斯人已逝,只留下她身上几缕淡淡的幽香!

申纯兴味索然,只得独自归室。秉烛夜坐,摊书在案,一个字也看不下去,眼前忽而浮现刚才偷看娇娘的情境,真后悔自己没有拿出足够的勇气;而忽凸现娇娘那凛然正视的面庞和目光,又令他一半沮丧,一半不解,他实在猜不透娇娘到底是有情还是无情!

百无聊赖中,他只有赋《点绛唇》词一首,书于壁上:

庭院深沉,迟迟日上荼蘼架;芳丛潇洒,妆点春无价。玉体香肌,好手应难画!还惊讶,春心荡也,谁共游蜂话?

面对“名花”,自比“游蜂”,却又无法亲近,这滋味委实难过。申纯平生第一次尝到了失恋的痛苦!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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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这以后,一切又似乎什么也没发生。每日聚会,申纯与娇娘或同桌欢饮、或言笑晏晏,大有青梅竹马、两情无涉之状,但逢到舅舅、舅妈不在时,申纯会不由自主地说出一些出格的话,但娇娘听了,或是顾左右而言它,或是凝眸正色,做出凛然不可犯的样子。这使申纯几乎要死心了:表妹毕竟只是表妹,尽管她娇美无比,绰约多姿,但她年幼情简,不谙世事。自己这片痴情,怕也只能如悠悠白云,飘乎而过了。

“熟梅天气半阴晴”!申纯每每见到娇娘,心里便冒出这么一句埋怨的话。

其实,梅子若真正熟透时,天气便会阳光普照,就是梅子本身的味道,也是洗尽酸中之涩,嚼之有甜酸混杂,回味无穷之感。

一次晚宴,申纯忽然品到了这种滋味。

舅舅的另一个外甥路经眉州,申纯以熟客的身份相陪。席间,舅妈故态复萌,不停地叫飞红给她两位爱甥斟酒,她总是那么好客,又似乎总喜欢看到别人一醉方休,酣态可掬的样子。食割五道,酒至半酣,舅妈又亲自为各人轮番劝酒,第一个轮到真正的客人——申纯和娇娘的那位表兄,他接过大杯,一饮而尽,逗得娇娘在母亲身后拍手嚷道:“大哥好酒量!小妹替你再满上一杯,好事成双,杯干为敬!”

有这样美丽动人的小妹妹劝酒,便是醉死也心中无憾了!申纯心里这么想着,眼睛却盯着这位表兄和舅妈身后的娇娘,看着这位大哥在娇娘那略带放纵的调笑鼓舞下连干三杯的豪饮之举,他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酸涩和落寞,直想拂袖而去。

轮到舅舅了。他已醉眼惺忪,却知道忙用双手捂住酒杯,连声说道:“老夫已醉,老夫已醉,夫人不可霸王劝酒!”

“爹爹装醉,爹爹装醉,快满上这杯!不然,就是坏了规矩,要连罚三大杯呢!”娇娘满面春风,又嗔又笑,从母亲手中抢过酒壶,从父亲手中抢过酒杯,右手执壶,左手执杯,玉腕一翻,便将酒斟得溢出杯沿,送到父亲嘴边。王文瑞见老妻今日酒兴如此之高,爱女劝酒又是如此开心,焉有不饮之理?

轮到申纯了。一肚子的酸甜苦辣,立时涌上心头。他无法掩饰自己的抑郁,只得借口久病未愈,不能多饮。正在兴头上的舅妈快人快语道:“亏你还是个名士,‘一人向隅,举座为之不欢’,这话你不会不知道吧!纯儿,你一向酒量甚好,今天却不给舅妈面子,你这是成心想让舅妈不开心嘛?”一边数说一边拿起申纯的酒杯便欲斟满。

娇娘站在母亲身后,见状立即上前夺过酒杯,说道:“妈,我看三哥气色不好,这酒不能再喝了,这次就只倒半杯,算他欠了您半杯酒,下次定不饶他!”说罢,也不等母亲回话,便斟上半杯,递给申纯。申纯只觉得娇娘话中大有情意,几天来的抑郁一扫而空,接过酒杯,向舅妈道:“长者赐,不敢辞。多谢舅妈的厚爱!”说罢,一饮而尽。

舅妈此时又已退步向舅舅劝酒去了,娇娘便也寸步不离地跟着母亲。申纯面前的腊烛忽而摇曳欲灭,娇娘趁母亲不注意,快步转身到这枝腊烛前,一双美目,对着申纯秋波流转,借着烛火的闪烁,申纯只觉她吹气如兰,一句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清的话传入耳际:

“今晚不是我救驾,你非得醉死不可!”

“此恩此德,当铭于肺腑,永不敢忘!”申纯自上次碰了钉子,再也不敢唐突佳人,说出话自然带着由衷的感激。

娇娘莞尔一笑,以指弹去烛心的焦煤,动作美妙之极,烛光顿时一亮;却又似漫不经心地反问一句:“救酒是恩,救你的烛火于欲灭就不是恩么?”

这倒是申纯始料未及之语,大有禅宗斗机锋的意味。他不暇细思,冲口而答:“此情意又重于彼恩德也……”

“娇娘,快去取净水来洗杯子,我也和你大哥再干三杯!”申纯的话没说完,就听见舅妈的呼唤。娇娘答应一声,即刻转身而去。

酒宴直到夜阑才散。

申纯回到卧房后,夜不能寐。他隐隐约约感到,娇娘向他“市恩”,斗机锋,是在告诉他:天下事无不可为,除非你没有真情,没有恒心!

他忽然悟到,原已几乎破灭的希望——便象那摇曳欲灭的烛光,弹指之间,去掉障碍,就会放出耀眼的光芒!

从此,他便处处留心,去寻觅这希望的线索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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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天傍晚,晚霞满天。申纯饭后闲步,见娇娘一人独坐于熙春堂侧的惜花轩内。轩外数株牡丹,在霞光中含苞欲放。娇娘一会儿倚栏看花,一会儿又慢步沉吟,蛾眉浅蹙,大有伤春情态。申纯悄悄来到她身侧,娇娘回顾,蓦然一惊。申纯见状,只得上前搭讪:“娇妹,你看这几株牡丹,春风沐浴,春雨滋润,却欲开未开,岂不是辜负大好春光么!”

娇娘并不答话,只是低头沉默。

心中暗忖,若论申纯的相貌、才干,自己早已一见倾心,怕只怕他是个见异思迁的风流才子,我若与他一拍即合,岂不是让他以为我娇娘是个水性杨花的女子!崔莺莺名媛闺淑,国色天香,只因一念之差,待月西厢,偷情苟合,终遭弃掷,徒惹后世耻笑。殷鉴在前,不可不慎!”

娇娘并不知道,她对申纯的“一见倾心”与“殷鉴”之论,正是她想见申纯又怕见申纯的渊薮。心中虽有千千结,却只须解开这一结,但人生的这一“结”,又是何其难解!

申纯看出了娇娘的惆怅,却不知此情因何而起。他只知不应轻易放弃这次二人独处的机会,但倾慕之情,在娇娘的沉默下又难以贸然出口。灵机一动,当即赋诗二首,借咏牡丹,实则暗指娇娘的心态令自己难以捉摸。援笔立就后,送到娇娘面前道:“娇妹,适才之意,我已写在这二绝句中,还请娇妹指正。”

娇娘接过诗篇,心中默诵。读毕,只见她倾鬟低面,欲言又止。她知道,申纯是借物言情,暗指自己的态度不明,便好似那“欲开未开”,“辜负大好春光”的牡丹花一样。她只觉自己的心情难以启齿明言,只得低叹不语。申纯见状,内心更是纳闷不已,两人一时成了僵局。

熙春堂内,忽然传来舅母的声音。娇娘迅即将诗篇藏入袖中,不发一语,徐步趋归室中。

申纯本以为,娇娘见诗后,或是或否,或喜或嗔,总会有个表示。没曾想竟是这个结局,顿时呆傻了。一气之下,愤而归室。

躺在床上,闭目苦思。他觉得自己可能犯了一个大错误——单相思,禁不住苦笑起来。但娇娘的倩影和那晚酒宴上的笑靥,又总在他眼前晃动。干脆披衣而起,赋诗一首,题于绿纱窗上:

日影侵阶睡正醒,篆香如缕午风平。

玉箫吹尽《霓裳》调,谁识鸾声与凤声!

 

前两句记自己自夜至曙,无法入睡;后两句是说自己费尽心机,却终于无法向娇娘倾诉衷曲。他已做好准备,过几天便返回成都,省得终日在这闷葫芦中煎熬。

申纯哪里知道,娇娘此刻,比他更受煎熬!申纯可以“为赋新诗强说愁”,娇娘却连这样的机会也没有!潜藏心底的“怕”和“爱”总在搏斗,她简直不知如何是好!

她要解脱自己,同时也要解脱申纯!

两日后,趁申纯陪侍父亲出外拜客,娇娘独自一人,悄悄闯进申纯的卧室。

全家人都在午睡,可娇娘的心头却还似有小鹿儿在撞击。直到她轻轻掩上房门,才稍稍定下神来。

举目四顾,却见东窗上有《点绛唇》一首——读罢便有知音之感,心里只觉甜丝丝的,再往下看,见申纯自比“游蜂”,心里又疑惑他有拈花惹草之嫌。沉吟半晌,委决不下。目光便又移向东窗那首七言绝句。细细吟哦,只觉心魄俱动——“玉萧吹尽《霓裳》调,谁识鸾声与凤声?”看来,倒真是自己疑心过重,辜负了申纯的苦心孤诣,一片衷情了。

言念及此,娇娘愧悔交加,百感交集,也顾不得瞻前顾后,拿起笔来,饱醮浓墨,信手于原诗旁和韵一首:

春愁压梦苦难醒,日迥风高漏正平。

魂断不堪初起处,落花枝上晓莺啼。

 

写毕,她第一次感到骨鲠在喉,一吐为快的欢悦,却又因春情漏泄,有些害怕;诗中已曲折地诉说了自己内心的苦闷,末两句又自觉太露,心内踌躇道:“申纯既已有鸾凤和鸣之想,若见这末二句,不知又要作何感想,怕只怕他内心把持不定,颠狂柳絮,举动轻浮,被人窥见,岂不坏事!不如现在便将这诗抹去。”

正沉吟犹豫,举棋不定,庭院中传来几声黄莺的脆鸣,娇娘才意识到,午睡时间已过,倘被母亲发现,事情益发不可收拾,只得急匆匆回归绣房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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申纯见诗后的举动果然有些“颠狂”。

翌日清晨,申纯便兴冲冲踅到娇娘的西窗下。轻叩窗扉,低声唤道:

“娇妹,娇妹,日上三竿,可曾起身么?”

娇娘正在对镜画眉,无暇回答。申纯从窗口向内一望,见室内只有娇娘一人,满心欢喜,三步并作两步,便进到室内。他知道,娇娘的心迹已明,再也不必有更多顾忌,开口便说道:

“娇妹的诗,风流蕴藉,芳情万种,令人读后只觉余香满口,情意绵绵,真不知如何谢你才好。”

娇娘画眉已毕,听罢此言,心中一则以羞,一则以喜。羞的是,自己一个女孩儿家,不知不觉、鬼使神差走到申纯房中,又情不自禁地和诗暗表心迹,有违闺训,若申纯真个有情有意,上门对自己倾诉衷曲,只是迟早之事。但他如此迫不及待地便点破此事,难免羞涩;喜的是,申纯如此志诚,终身或有所托。父母一向偏爱申纯,只要姑父姑母倩人作媒,这段姻缘看来没有不成之理。

想到此,不禁神思飞扬。揽镜自照,镜中恰好映出自己和背后的申纯,镜中申纯那痴痴呆视的神态,逗得她嘤咛一笑,随即双手掩目,不敢再看再想下去……。

为了打破僵境,娇娘想应该换个话题。移目一瞥,见梳妆台上,一盒灯煤,积聚已满,乌黑锃亮,不让徽墨。随口赞道:“娇妹,这一盒灯煤,不知是灯花,是烛花?用它调墨写字,必能笔笔放光,倍增神韵。”

一语荡开,娇娘果然洗尽羞涩之态,十指纤纤,将那盒灯花拈将起来,转身向申纯道:“表哥,你看。这盒灯花我积了两个月之久。白日无事,倒也常常调和,匀净得很。若将它置入端砚,加水稍加研磨,其光洁度比徽墨毫不逊色。冬日苦寒,砚冰易坚,如用这灯花,可省却许多苦恼。”

申纯随即接口道:“娇妹,如此美物,不知能否分一半给我,也好用它书写家信。”

娇娘并不答话,素手轻舒,笑盈盈将盒子递给申纯。

申纯触着了娇娘绵软如柔荑的双手,内心一颤,十指便有些不听使唤,总算把持住了,接过灯花盒,以食指分煤,却见自己的手指被弄得油污乌黑,于是笑对娇娘说:“娇妹,你是主人,理应你亲手分给我,叫我动手,岂不是反客为主,不成道理!”

娇娘冷笑一声,劈手夺回,答道:“好一个反客为主!我既已答应分一半给你,难道还怕手指被染黑?”说罢,将盒中的灯煤一掰两半,一半送给申纯,一半仍放入盒中。顺手拉过申纯的衣袖,将染黑的手指在上面反覆擦拭干净,一边擦,一边说道“将欲取之,必先与之。表哥得了我的心爱之物,就想一走了之吗?”

这一手,倒真是出乎申纯意料之外。看着娇娘那既天真又略带狡黠的笑靥,申纯早已把顾忌抛到九霄云外去了。心念甫动,便冒出一句话:“我哪里敢不留下点证据?”

话一出口,便难收回。刚才还是笑得很开心的娇娘,陡然变得满脸恼怒之色,恨恨地说道:“表哥,我与你是兄妹之交,我一片好心,却被你看作闲花野草之辈。你到这儿就是为了奚落我的吗?走,咱们到爹爹妈妈那儿评理去,省得你以后老在没人处戏弄我、欺负我!”

劈头盖脸,风狂雨暴。

申纯没想到一句话会闯下这样的大乱子,顿时六神无主,一迭连声地讨饶。

娇娘却背转身去,不瞅不睬。

“扑通”一声,申纯跪倒尘埃。口中却不停地说道:“娇妹,只求你饶恕愚兄这一回,若下次再讲这样的话,让我嘴上生个大疔疮!”

“生疔疮是你的事,我就是不饶你!”娇娘不为所动。

“好!千不怨,万不怨,只怨我申纯命里犯孤。你若不饶我也罢,我只在这儿跪到明天就是了,也好让舅舅、舅妈来看个笑话!”

娇娘“噗嗤”一笑,转过身来,脸色由愠转嗔,用手指转戳申纯的额头,柔声说道:“促狭鬼,你明知道我不会那么做。”

申纯真是因“祸”得福,他跪着不动嗅到了一股奇香,任何花香都不能比拟的奇香!他只觉得神昏意迷。他不敢看娇娘,只得紧闭双目,去体味那飘飘欲仙的感觉,双臂却趁势搂住了娇娘的娇驱,他不敢用力,想为自己留个退步。

娇娘没料到申纯会有此举,内心怕极,自然用力撑拒,连退三步,看申纯还有什么动作。申纯却已自觉没趣,只得讪讪地说道:“娇妹,今日之事,是我无心唐突了你,改日再向你陪不是吧!”说罢,转身便走,那神态,有三分歉意,却有七分沮丧。

娇娘呆立在原地不动。想到申纯那种殷勤、温柔,回味着适才被申纯搂抱时的晕眩感,她忽然觉得自己一向对申纯过于矫情、过于严苛,心内暗道:“申纯呵申纯,你的衷肠我已尽知,我的衷肠你可知道么?我知道你被我抢白后的心情,可你知道我抢白你时,我的心里比你还难受么?”

她突然意识到,失去申纯,自己便可能失去一切!亡羊补牢,或许犹未为晚。

其实,申纯并没有因为这一次的“失败”而万念俱灰,相反,思慕娇娘之情与日俱增,伏枕对烛,夜肠九曲。想着那日“软玉温香抱满怀”的滋味,他后悔当时自己太怯懦,如果再有这么一次机会,申纯决计再也不放过。

但这种机会一直没有再现,申纯的心境便日变日坏。

爱情,实在是最奇怪的,“它”有时能令最愚笨的人变得极聪明,有时能令最聪明的人变成呆子。

申纯和娇娘,本来都是天赋多才,却因为都不敢向对方说一个“爱”字,弄到如今这般地步!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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